1
五月的西北高原,寒气还未褪尽。高原上的三等小火车站,在黎明的晨雾中,更增添了几分凄凉。
走出这座小火车站,我和王三兵使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狠狠地伸了伸腰肢。乘了三天的长途车,总算舒了一口气。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小站,我刚轻松了一点的心情,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王三兵长的人高马大,浓眉粗眼,一脸大胡子,兵气十足。他并未关心此时我的心情,顺手推了我一把:走走,动作快点。咱到前边喝点热的,可别误了赶头班车。
我心里有点不快:急着干啥,反正晚饭前能赶回部队。
三兵一听,高嗓门亮起来:急着干啥?知道不知道,争取一分时间,就多一分胜利。还当了十几年兵哩!知道不知道,我还等着快点领回转业费,早点给我宝贝儿子治病哩。
我见四周的人都向这儿张望,真拿这位兵老兄没办法,就用力拽了他往前走。这下三兵乐了:当兵嘛,就得讲个动作迅速。
我们走到一个小吃摊,王三兵往小凳子上一坐,把军用挎包就势一放,很亲热地说:老乡,来两碗小米稀饭,再来两碟小菜,多放点辣子。
我看摊上有新炸的油饼,就顺口说:油饼不错,来两斤。三兵听后浓眉动了一下,低声咕哝道:买这么多干啥,我挎包里还有老婆烙的饼子。论吃,还是这顶饥。我没理三兵,只管坐下来。
老乡刚熬出的小米稀饭,黄橙橙,热腾腾,很好喝。小菜是用红红的油泼辣子面拌了的箩卜丝,又辣又脆,很爽口。等油饼端过来,我示意三兵一起吃,他还是将带来的烙饼取出来,干碎了的放到稀饭里,整块的就了小菜,大口地咀嚼,吃的很香甜。
还没吃完饭,前边路上开来一辆客车,乘务员大声招揽着乘客。三兵三下两下将稀饭倒进肚里,向老乡要了小塑料袋,把未吃的油饼一骨脑儿塞进去,掏了一把碎钱付了账,不容我分说嚷道:快把饭喝了,咱正好赶这躺车。说话间,他把碟里的小菜倒在饼上,反手一夹,拉了我就走。
我哭笑不得,只好随他去赶那辆客车。
2
十三年前的一个冬夜,也是在这座小火车站。从豫北招来的五十名新兵从这里跳下火车,一个个晕头晕脑被领到大解放卡车上,“咣咣铛铛”地拉往兵营。这当中,就有我和王三兵。
兵营里的岁月好快。从新兵到老兵,后来,我们这五十名当初的年轻后生,除李志上了军校,在部队做了军官,也只剩下我和三兵两个老兵了。
从这座小火车站去我们部队,乘客车需赶八个多小时的山路。记得那个冬夜,上车时已到了零点。大家情绪都很高,没瞌睡的意思。一直到了天大亮,车才在一处停下来。接我们的张连长从前边驾驶室跳下后,很威严地喊:都下车,方便方便,再有仨小时就到了。
我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,见前后没个人影,就在山崖边毫无顾忌地方便。原来,我们乘的卡车爬行在山腰上。路外,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沟壑,这下都有点“唏嘘”不已。
块头很大的王三兵,边方便边粗声粗气地说:听俺奶奶讲,有山就有水,有水就长树。这咋是个秃老爷哩。听到的人“哗”地笑了:这是黄土高原。三兵似有所悟:上初中时,好象听老师讲过这个玩艺。嘿,到地方咋忘了哩。
而今,我们对走了几十次的这条路,早已不再新奇。用王三兵的话就是:上车倒头睡,睡醒到部队。的确,八个小时的路途保证能睡个满觉。这不,车一上路,三兵便“呼噜”着进了梦乡。
我从车窗望去,见初升的太阳象只硕大的红汽球,被天边的山峰顶着。金灿灿的阳光射进来,客车里增添了几分春的气息。近处,褪尽雾气的秃岭上,伴着粗旷的信天游调子,走出早耕的山里汉子。
那时,我参军便怀着一种看山的愿望。我故乡地处中原腹地,到处是良田沃土,自小对大山充满了神奇。无数次从图画里描绘着山的模样:四季长青,溪水长流,果实累累,鸟语花香。当我初次面对这苍凉高原,还真有些吃惊呢。
十三年一晃过去了,兵营的岁月已成熟了当初的年轻娃娃。我也从她的荒凉、贫瘠中,不知一次的深深体会到,一个伟大民族的神韵,还有守卫着这片土地的大兵们。
3
那年,接我们参军的张连长,众目睽睽之下,英武洒脱,十分耀眼。后来才知道,张连长文武双全,是团里的标兵连长。据说,当时的许团长,把他视为手中叫得响的一张王牌。
我们报名参军的有近百号人。第一关,进行的是目测。这天,报名参军的年轻后生,全集中到一个大操场,给我们目测的就是张连长。
目测其实很简单。主要是从外表上看看,然后听口令前后走走。想当兵的人多,都免不了有些紧张。我们十个人站成一个横队,由张连长下口令向前走五十米,再转身走回来,目测基本完毕。对个别的,张连长走过去还另外问问情况。
前面进行的很顺利。目测到最后一队,张连长口令一下,队里有个大个子,胳膊不听使唤地乱摆,与脚步怎么也协调不起来。向前走了五十米,等转回来,大个子的头上在冬天里竟冒出了热气。大个子见出尽了丑,想着当兵的指望也不大了,就地一蹲,吼了一声:操他姥姥。这还不算,手起拳落,将脚边的一块砖头砸成了五块。
负责目测的张连长看到后,端直走过去。这下,我们都替大个子捏着一把汗,说这小子骂人也不拣个地方,带兵的不收拾你才怪哩。只见,张连长不动声色地问:你叫什么名字?大个子见事闹大了,红着脸滴咕道:我不是骂人的。张连长好象没听到,随口又问:叫什么名字?大个子头一低,憋着粗气回答:俺叫王三兵。张连长口气有点缓和:想当兵吗?这下王三兵底气足了,头一扬说:咋不想。俺爹养了我弟仨三个兵,我这次再当不上,老爹说一辈子白养了三个兵,到头没一个是真的。张连长听后一笑:好,你听着,只要身体过了关,你这个兵我要定了。
我们一听,个个摸不着了头脑:这个带兵的,咋这样个定兵法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部队要担负国防施工任务,团里首长给张连长下了命令,说要多招些个大力大能干重活的新兵。王三兵能当上兵,走运原来在这里。这位张连长,后来成了我们的军务股长,又调到到了师里,升任军务科长。现在,已是我们集团军的军务处长了。想到这里,我内心笑了。张处长当年接的兵娃娃,如今成了老转就要解甲归田了。
正当我留恋在往事的回忆里,车“嗵嗵”几下熄火跑不动了。客车司机跳下去摆弄了一阵子,上来说:大伙先下去活动活动吧,车出麻达了。我见司机无可奈何的神情,用力捅捅了身边的王三兵:为人民服务的时候到了。还在梦乡中的王三兵很不情愿,嚷道:不管不管,还没睡醒哩。我提高了声音:车坏了,睡醒也到不了部队。
王三兵这下惊醒了。可能是职业病吧,他最怕听的就是谁说“车坏了”。我说:还不快去帮忙,等会有你睡的。三兵揉了一把脸,下去和司机耳语了几句,很利索地钻进车底下。大概鼓捣了有两支烟的工夫,爬出来对司机说:好了,准备出发。司机还有点发懵,但一试果真好了,感激的不停地道谢。王三兵不以为然,高嗓门又亮起来:咱这技术不是吹的,可是军队大学校硬搁硬练出来的。不说别的,军区还表彰我是“红旗车驾驶员”哩。
重新上车后的乘客,都将目光投向了王三兵。三兵见状,乐呵呵地一笑:不说了,快开车,我还等着赶路哩。说完,车开出还不到一只烟的时间,王三兵又发出了“呼噜”声。
4
在部队时间长了,总感到兵越当越老,人越混越少。同年战友,调来调去还在一起的没有几个了。我和王三兵这十多年,一直呆在团里。因是同乡,平时就多了些来往,对王三兵也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我和王三兵老家住的村相距三十多里,探亲时到他家去过几次。如实讲,王三兵的家境很不景气。造成这种情况,王三兵说是有历史原因的。早年,也就是解放前吧,王三兵他爹正是年轻力壮、血气方刚的时候。有一年,还乡团到村里抓壮丁,三兵他爹没躲开,被抓去当了半年国军。这时,全国已吹响了解放的号角。国军如日落西山,已土崩瓦解。在一个行军溃逃的黑夜里,王三兵他爹溜了号。一路上,东躲西藏,沿村乞讨,总算逃回了家。这半年多,村里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。工作队开进来,斗地主分田地,搞的热火朝天。因王三兵的祖上是长工出身,当然被列为苦大仇深之列。后来,工作队的同志了解到王三兵他爹使得快枪,枪法又准,被吸收为民兵小队长。这一阵,可能是王三兵他爹最气派的日子。人前人后,台上台下,出尽了风头。在一次批斗大会上,邻村有位俊俏的姑娘禁不住脸红心跳,不顾家人反对,逃婚到了王家。这就是王三兵他娘。
也许应了乐极生悲的古话。王三兵他爹台上台下话说多了,免不了得罪一些人。在以后清查“四类”分子运动中,上级给村里定的名额凑不够数,一时交不了差。最后,不知谁提起王三兵他爹当过国民党军,也该算个反动派。这顶帽子扣上不要紧,一戴就是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王家吃尽了背运。先是三兵的爷爷气病身亡,奶奶哭瞎了一只眼。接着,王三兵生下没几个月,娘饥病交加,一命归西。对这些事,王三兵他爹想得开,也挺得住,从未念叨过当兵的不是。发生以后的事,他爹说主要是俺当错了军头,要是在八路军队伍里干上个半年,保不准还算个老革命哩。
话说到这地步,王三兵他爹对生养的三个儿子,寄予了很高的期望。老大起名大兵,老二随着叫二兵,后来的就是三兵了。那年头,因王家出了个反动派,未开泰运,老大、老二兵都没当上,年龄一个一个眼看过了杠杠,真急死老汉了。王三兵算碰上了好运气,不但没走两个哥哥的老路,适逢给“反动派”摘帽,而且验兵时,还遇上了接兵的张连长,可以说是一路绿灯。三兵讲,当兵走那阵子,他爹将二十年没说的话都说尽了。这还不算,又借了钱在村里公演了一场《英雄儿女》电影,破例在家放了一串往年春节都不敢放的鞭炮。王三兵说到此处,眼里都激动出了泪珠。
想到这里,我从历史地追忆中回过头来。现在,客车爬行在高原上,阳光照去,似一只发光的小甲虫。我就在这甲虫的躯壳里,一边望着天然版画的高原美景,一边想着身边这位“呼噜”震天的老战友。
5
说起王三兵,就离不开他的三件宝:老婆、帽子、方向盘。
先不说老婆。三兵对帽子和方向盘,一个是非常重视,一个是十分爱惜。他讲:帽子代表一名军人的形象,帽徽则证明一个民族的独立完整。他的帽子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,帽徽什么时候都是端端正正。在他头上,戴上帽子什么时候都是板板正正。尽管他穿的内衣,有时都能刮下油泥来,但不失军帽的风采。三兵是位汽车兵,爱惜方向盘绝不亚于爱护自己的眼睛。搭王三兵的车,车面干净,行车平稳,尽管放心,保证不误事。但有一条,三兵什么时候也听不得“车坏了”三个字,真赶上这种情况,他定是不治病根,决不摆兵。
但我知道,最最令王三兵美滋滋的,还是他那位如花似玉的老婆,名叫翠花。
翠花是我高中的同学。人长的苗苗条条,灵灵秀秀,是我们学校当时出了名的校花。后来,她为啥下嫁给了王三兵,翠花说是月下老人安排好了的命。这不无道理。当年,翠花考大学三次落第,过去追她的同学,一个个金榜题名远走高飞,往日的山誓海盟,化作一纸冷冰冰的绝情书。那年夏天,痛不欲生的翠花打扮的漂漂亮亮,在县城遛了一圈,走到城外的桥头,跳进了正发情的小河里。
事情非常凑巧。这年,王三兵超期服役已满四年,奶奶病危,请假返乡。那一天,三兵在县城给奶奶抓了药,回家路过桥头时,正好碰到跳河的翠花。当时,王三兵啥也没顾得想,甩下自行车,就跳进了奔腾的河流里。
等救了翠花上岸,三兵急急地想起给奶奶抓的药还挂在车把上。过去一看,风吹车滚,连药带包不知啥时早被风卷进小河里。翠花也可能体会到,被水呛的滋味实在不好受,慢慢地从痛苦中冷静下来。当明白了是位解放军救了自己,后来她说:你不知道,那时刻我对亲人解放军的感受是多么强烈。内心痛苦的话,恨不得一口气倾光倒净。
王三兵听了,很不痛快。嚷道:考不上大学就跳河,我初中都没读完,是不是早该死了。说的翠花难过地低下了头。三兵仍怒气未消:知道不知道,我奶奶躺在病床上,还等我的药活命呢。知道不知道,为救你下河,我的军挎包吹跑了,药也没了。翠花内疚莫及,泪眼迷蒙,竟泣不成声了。
到底在部队锻炼了几年,王三兵很快静下神来,看天晚也抓不成药了。就说:你是那村的,坐我车回家吧。我奶奶还等我哩。翠花这位出了名的校花,此时变得十分温顺,神使鬼差坐到三兵的车后座上,镇静地说:走,我陪你去看奶奶。
那天夜里,王三兵的独眼奶奶像燃尽油的灯,早已进气不付出气。到家时,看到十分苍老的爹,还有大兵、二兵两个哥哥,一个跛腿,一个木讷,都跪在床边哭叫着。三兵生下没了娘,是独眼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喂养大的。后来,大哥大兵忍不住遭遇地逼迫,投井自杀未成,却摔成了跛子,一直没说上媳妇。二哥二兵在那年月里,说了个半疯的女人,总算王家也娶了媳妇。谁知过了三年,治病没少花钱欠债,小狗小猫没生养一个就走了。从此,二兵木木讷讷,变成了这样。独眼奶奶也要走了,维系这家四个光棍的一点希望都没了。三兵喊着奶奶,哭声惊天动地。
还有一丝气力的独眼奶奶,听到孙子三兵地呼唤,又从死亡线上回转过来。当看到三兵身后的翠花,生命似注入了一丝火花,吃力地说:三兵,你大哥、二哥没指望了。你在部队可要好好干,熬出个人模人样,娶了媳妇有了烟火,可别忘了给奶奶说一声啊!三兵哭声变吼:奶奶您活着,俺还没娶媳妇哩。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,刚从死里逃生的翠花,再也忍不住了,她声音嘶哑地哭诉着:俺就是三兵的对象,赶明天就结婚。奶奶,您别走啊。看到这一切,三兵的奶奶用最后生命的全部,光灿着独眼看了看翠花,头一歪,终于满意地谢世了。
后来,作为老同学,在我再三追问下,翠花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。
6
我们再次乘上客车,大概又走了五个多小时,来到山腰处一个小镇。抬头望去,已日到中天了。
司机师傅将车停下来,对乘客们高声说:停车十五分钟,要吃饭的到路边小店抓紧吃点,别走远了。这时,王三兵也睡的差不多了,活动了一下,拿出清早余下的油饼,对我说:别下去了,吃点这个填填肚子,晚上还是吃咱部队的吧。我看大酒店里的饭菜,都没咱部队上的香。
这回,我没再说什么。接过三兵送过来的油饼,用劲咀嚼着。我知道,不能怪三兵平时“扣”门,他那个家实在不容多浪费一分钱。
那年夏天,王三兵的奶奶心满意足地走了。王家大小四个光棍,哭天叫地,手忙脚乱地安葬了老人。无奈,一阵热风一阵麦香,时候就到了夏收季节。三兵和他年老的父亲,大兵大哥、二兵二哥化悲痛为力量,紧锣密鼓地投入了夏收。
这天晌午,三兵父子们收麦回来,正忙着午饭。老父亲在灶前烟吹火燎地烧水,王三兵并不熟练地做拉面,父子两个都光着膀子,汗流浃背。大哥、二哥在小院子里磨镰刀,搓草绳,也十分热火。这时,谁也没想到,几天前三兵救下的翠花,却飘然而至。
翠花被三兵救出河的那晚,正赶上独眼奶奶病逝。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,帮着王家的男人们,给老人穿了寿衣,次天一早便赶回去了。也许,人在危难之时更能体会到世间的真情,翠花对三兵的好感,已超出了普通的关系。当翠花来到王家,看到三兵这家不象家的样子,仅有的一点犹豫都没了。等三兵父子们不知所措地穿戴停当,翠花郑重其是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。
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喜事,最冷静的是王三兵。他说什么也不肯,自己怎么能让翠花到这个家活受罪哩。家里穷不说,自己还在部队服役,家里又有三个光棍男人。翠花明白了三兵的心意,动情地说:在你身上,我看到了军人的善良和质朴。那天,你救我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,也同意我与你建立恋爱关系。但不知你家里的情况是这样。
王三兵有点冒火地说:为啥不实说,我家就这样。翠花一时不知怎么解释:你这人,真傻。说了实情我爹娘会放心让我来吗。接着又说:三兵,你看这家,没个女人行吗?不说别的,缝缝补补谁行哩。我和你建立恋爱关系,也没说定就要嫁给你呀。你救了我一命,以后到你家帮点忙,算我对军人献的一点爱心吧。不过,等我发现咱俩在一块不合适,到时你也别难为我,好吗。
三兵起初对这位女孩子还不以为然,听到这一切,心中的满腔热血不知如何表达。末了,用粗大的拳头恨恨地碰了碰头,用足了劲说:好,咱不说了,等会吃我做的拉面。
这些事,王三兵到部队后就全给我说了,问咋办好哩。我听了就嘻笑道:三兵,你小子走桃花运了。翠花是我晚一届的同学,她可是公认的校花啊。三兵这下有点恼了:你这人,没一点阶级感情,乱起哄个啥。我正言道:英雄救美人,成就成呗。
那时候,我和王三兵都是四年多的老同志了。我从营部书记调到团司令部当保密员,王三兵在汽车排也算是出色的驾驶员。到这份上,对以后的出路也多了些考虑。我就警告王三兵:翠花是没考上大学,年底你小子转了志愿兵,别脚下抹油溜了,再伤了这位美人的心,天理不容。三兵听了恼火之极:我可没你们舞笔弄墨的花花肠子多,还是把自个儿给管好吧。
战友几年,我当然了解三兵的为人处事。当时,心里灵机一动,就发挥我写新闻的优势,把三兵和翠花的事写了篇《大兵救回落榜女,爱情飞到光棍家》的稿子。不久,这篇稿子在军区报纸显赫位置刊发。后来,我请三兵把这张报纸寄给了翠花,主要是在稿子里,我把三兵入伍后的业绩大书特书了一通。是不是翠花看了报纸起了助动作用,更坚定了她的爱心,反正王三兵接下来的婚姻,非常顺利甜美。
7
我和王三兵赶到部队,是下午三点多钟。
大门口站岗的是个新兵,佩戴列兵军衔,非常严肃。新兵见我俩走过来,三兵着的仍是军装,我穿了便服,话没说半句,“啪”地一个敬礼,拦住了我俩:请出示证件。
王三兵见状,大块头往前一挺,十分大度地说:瞧你是个新兵蛋子,还不知道咱老转的事。要不是回去联系工作,保不准得坐我接你们的车。卫兵不动声色地说:对不起,集团军在我们团抓正规化试点,军务处长在这里,管理很严。请出示证件吧。三兵有点惊喜,边取证件边问:是不是张处长来了?那新兵不耐烦了:是张处长,你是不是去见啊。王三兵真乐了:那当然。
卫兵对王三兵乐在哪里,是不知根底的。他哪知道,从当兵到以后的每次人生转机,王三兵都与张处长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。
那年,当时的张连长将我们接到部队,便走马上任到团司令部当了军务股长。我们这些新兵在大操场站了,按花名册清点了人数,就分进了新兵连。刚好,王三兵就和我分在一个连,还是在一个班里。我们在新兵连训练了三个月,用当时地话讲:脱掉三层皮,去掉百姓味。才算是个兵了。接着,我们所在的新兵连解散,这是临时组建的单位。新兵都按班分回到了老连队。这时间,部队正好开始准备过年了。
我们在连队过了第一个革命化的春节。元宵节还未到,团里下来了通知,果真把我们运到一个大山里,说是参加国防施工。施工点在规划好的半山腰上,让我们往山里挖沆道,说是修筑防外国侵略的工事。
这时的西北,还是天寒地冻的季节里,去开山掘土,对于和我一样刚出校门,未经体力锻炼的学生兵,绝不是美差。三兵不上学早,是经过苦惯了的,又有一身好力气,到了这里,真可以说如鱼得水,不愁英雄用武之地了。
连队施工是分班作业。前边是掘进班,负责挖出成形的沆道。沆道是一镐一锹硬挖出来的,然后用铁架子车把土运到山腰下的峡谷里。后边,接着是被复班。被复班的任务是,沿着成形的沆道快速编织好钢筋网,把搅拌好的水泥、石子、沙子,用喷浆机喷到沆道的墙壁上。被复后的沆道十分坚固,为了防止前面塌方,被复班的工作必须跟上,一刻也不敢拉下。
我所在的班担负被复任务。被复班最掏体力的该是扛水泥,三兵的确没有辜负张连长当时定兵的愿望。我们每人一次扛一袋,时间长了都有点吃不消,可王三兵一次扛两袋,还总是干到最后一个。
那时,山里供应蔬菜奇缺。我们的生活保障也不太好,副食没法改善,总是土豆炖猪肉,早饭、晚饭少不了的是辣子酱。因此,大家都特别能吃馒头。有次晚饭,各班就地围成一圈,边吃边说:看谁吃的馒头最多。王三兵大手一抓,每次两个,中间放点辣子酱用力夹成两个厚饼,一口气吃了十五个。另外,还“咕嘟咕嘟”喝了三碗大米汤。这下,连里同志都乐了,说:王三兵改名叫“王三大”得了。就是,在连队王三兵论个头、体力,加上饭量,被他一人全占了。三兵却憨憨地说:不行不行。我爹给我起名三兵,是指望当兵当出个人样的,谁也不能给我改。
这样,施工了一段时间,大家都已习以为常。对开始一再强调的安全施工,并没怎么放在心上。有一次,我们班在新开的一个沆道口搞被复,班里的战士都在里面编钢筋。王三兵跑到沆道口外边撒尿,撒了一半,见未被复的沆道开始掉土,顿感不妙。三兵急不可耐,边喊边跑:快出去,有危险!等我们反应过来跑到外边,沆道口全部塌方封顶,危险极了。回头看王三兵,可能刚才跑得急,尿湿了半截裤腿,正在裤腿上撒土呢。
这次塌方报告到团里,当时的许团长带人亲自来查看。看后,吃惊不小,说:塌下来的土有七十多方,如不是及时发现,班里八名战士一个也别想跑掉,事故就闹大了。接着问:是谁发现险情的?陪同检查的张股长已问明了情况,向团长报告说:是连里新战士,叫王三兵。说着,并将三兵叫了过去。许团长见了大块头的王三兵,很郑重地说:小伙子,我代表团党委和全团官兵,谢谢你。你救了咱团里八条性命,我要给你记三等功。三兵脸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后来的事也真邪门了。宣布王三兵立功不久,师里给团里分了个新训司机指标。当时的军务股张股长,啥也没想,直接找到许团长极力推荐王三兵去。许团长不无笑意地说:保证是你小子接的兵。好吧,王三兵就王三兵。张股长通知王三兵时,也不无笑意地说:算你小子运气。去吧,学不好技术别了见我。
嘿,就这样,王三兵背包一打,学开车去了。说实在的,对这事没有不眼热的,当时我心里都羡慕的有点嫉妒。
8
进了部队营区,王三兵径直去了他们汽车排。我回到机关单身宿舍,洗漱了一下,想好好睡一觉。不知是不是因为就要离开部队了,这次返队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躺下后,感觉没多大一会,有人在“嘭嘭嘭”敲我的门。我莫名其妙,当是王三兵又跑过来了。拉开门一看,是军务股打字员小胡,小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打扰休息了。李股长让我通知你,去他家吃晚饭。现在都五点半了。
我睡意未消,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哪个李股长?小胡反应过来:是这样,老股长调师里了,刚上任的是原来五连的李连长。我长舒了口气,不无感慨地说:是李志当股长了。好,这饭我得吃,老乡的饭不吃白不吃。我马上过去。小胡完成了任务,快步跑走了。
我和王三兵与李志是一个车皮拉来的同乡战友。现在,团里也只有我们三个老乡了。虽然李志当了军官,毕竟亲不亲故乡人,在一起时随便得多,也亲热得多。王三兵曾向我讲:李志天生是当官的材料,不服不中。
这我也明白。李志的文化水平不算出色,人长得却堂堂正正,精精干干,气质不凡。我们一起考军校,我因数学成绩不佳,虽然语文考了集团军第一名,但还是没达到录取的分数。李志的总分与录取线差的更远。后来,集团军举行精武大赛,李志真是较了真,白天黑夜地苦练。决赛时,李志取了个专业第一名,被团保送上了军校。走时,我调到营部当书记不久,太忙没抽出身,是王三兵用大车送他去的汽车站。
李志很有头脑,用出色的军事技术弥补了文化知识的欠缺。后来听他讲:在军校里表演军事科目,令不少学员咋舌,他们那知道我当初下的苦啊。不用说,吃尽了风光。这期间,李志结识了军校的女学员艾芳,这位女学员就是他现在的妻子。那时,艾芳的爸爸 是我们军区的一个副部长,开始并不同意女儿的选择。等真见了李志其人,艾芳的爸爸笑了笑,再也没说什么。眼下,听说李志的岳父已升任某省军区的参谋长。如此看来,李志与当官有缘,还真有点说对了。
我去了李志新搬的住房,开门的是艾芳。艾芳有副好身材,一身戎装更增添了几分豪情。一看,就是那种经过大世面的名门千金。进得门来,艾芳边让坐,边取烟倒茶,客气不失热情。嘴上不无戏语地说:李志估计你们这几天要回来办手续,一天让小胡去几次,把我丢一边都不管了。这不,他去三兵那里还没回来。艾芳真真假假,说的人心里热乎乎的。
按说,艾芳不能算是娇气十足的官小姐。她在军校学的是机要专业,毕业后分到我们师里任机要参谋,几次机会都没调动。当然,这里面与李志也不无关系。不尽人意之处是,艾芳不失一名将门千金的风姿,给李志下了死命令:干不到校官,别想给李家生孩子。其实,这不能怪李志不争气,他是保送上的军校,兵龄老,毕业时都当了七年兵了。从军校回到部队这几年,基本上是一路绿灯,现在都干到军务股长了。我和王三兵都给李志开玩笑:你老婆真够严格的,不愧为将门虎女。李志总是打哈哈:扯蛋,说远了。
说话间,李志领着王三兵也到了,进门就指着我叫:你们俩老伙计,回去连个音信都没有,我还当失踪了呢。没容别人说话,又喊:不说了,等会还有活动。艾芳,准备开宴。接着,就拉桌子摆凳子,端菜上酒。
王三兵见这阵势,粗声大气地说:李志,你当官当浑了头啊。今天是啥日子,这么海吃山喝。艾芳快人快语地答道:这一嘛,为两位老乡接风;二呢李志到了新岗位,也该请老乡的客热闹热闹;还有一点呢,也算欢送你们荣归故里吧。三兵高噪门又一亮:这就打发啦,我还没办手续哩。李志端起酒杯,很动感情地说:啥也不是,就是喝酒。这几天,我特别的盼你俩回来,又特别怕见到二位。哎,十几年,不是一桌酒席说散就散的事。来,先干三杯。
不大一会,我们把一瓶白酒喝了个底朝天。李志又取出一瓶要打开,艾芳轻声说:晚上你不是和他俩去看张处长嘛。喝多了可不好。三兵闻言,趁机夺下酒瓶,嚷嚷道:张处长是咱们的老领导,去见他这事不能马虎。李志回过神来,接着说:好,今天不喝了。不过,走前咱三个得来个一醉方休。现在开始吃饭。
艾芳会心地一笑,很快将饭端上来。我们十分痛快地吃起来。
9
我和王三兵离家回部队那天,是阴历的初六。今晚已是初八了,一轮弦月高挂在半空,在这无风无云的夜里,显得十分温顺可人。
这次,我到部队办转业手续,妻子本想一块来,借机会游玩几个地方。因她在我们县中学教书,今年担着毕业班的课,临近高考了,不好意思向学校请假,怕影响考生的成绩。就说:我不跟你去了,你早点办完手续回来。上班不上班先把孩子带上,放在她姥姥家我总放不下心。我说:还没通知王三兵,我俩说定一起走的。妻子说:不如这样,走前让三兵带翠花到县城玩一天,就住咱家。这几年,看把翠花熬煎的。
对于妻子的心意,我是理解的。我俩是高中的同学,当兵走那年她也没考上大学。下一年,在翠花那个班里复读,很顺利地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。起初,妻子在大学里几次写信给翠花,鼓励她继续参加高考。谁知翠花的命运如此不济,几次都名落孙山。后来,两人就断了来往。
我和妻子当初相恋,完全是因为一篇小说。入伍后,我凭着一股出生牛犊不畏虎的钻劲,写了不少的稿件,有的在报刊上登了出来。那时,自信极了,自我感觉也好极了。就在考军校前,师里办文化队补习时,我写了篇《预备军官》中篇小说。记得,当时我们县文化馆办了个不定期刊物《新蕾》,我特意将这篇小说寄了过去。过了几个月,《新蕾》作为重点将《预备军官》刊发了。因为小说里写的是部队考生的生活,文化馆将这期刊物给县中学送了一部分。后来,妻子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县中学,不经意间翻到了这本杂志,很有兴趣地读了我那篇作品,就主动打探我的消息。
不过,妻子起初并不知道我没考上军校。等真象大白,用她的话似无可救药了。有一次,她在给我的通信里很大气地讲:为了减轻军队的包袱,使中国不再多添一个光棍。看你实在推销不出去,我这老同学就收留了你吧。结婚后,妻子几次想要回这封信,我都没依,对她说:应该留着,当时就是这种情况嘛。
我结婚那年夏天,休假住在县城妻子学校里。这次,王三兵原计划和我一块回来,因去执行任务,只好作罢。走时,他告诉我:等执行完任务就请假回去,正好能帮家里收麦。我有意反问道:收麦也不缺你一个人手啊。三兵听了,笑模笑样地说:老弟,不瞒你说,春节前我回去,和翠花领了结婚证,到现在还没来及圆房哩。我感到有点逗,就说:鬼才信哩。大婚没结,小婚结了吧。王三兵气乎乎地道:不给你说了,就知道往邪路上想。后来的事证实,三兵讲的是真心话。
三兵和翠花结识的第二年,如愿以偿转了志愿兵。王三兵能转上志愿兵,还是现在的张处长帮的忙,这事只有我清楚。那时,张处长在师军务科当副科长,负责志愿兵选改工作。记得是他打电话给团里,告诉的选改指标。当时股里没人,是我接的电话。我一听,通知说根本没有司机专业,王三兵这不就没戏了。还是副科长的张处长,听到是我接的通知,就关心地说:你转志愿兵没问题,本身在军务上干的就不错嘛。我未来及细想,随口问道:张副科长,没给我们团分司机选改指标,王三兵可咋办啊。张副科长在电话里停了一小会儿,若有所思地说:三兵是个好兵,得想法留下来。这样,你先别记通知,我找师参谋长请示一下,看能否调整个专业名额。听他这么讲,我心里有了八九分,师参谋长就是我们原来的许团长,张副科长去说王三兵的事,那还不一百个准啊。就这样,王三兵轻儿易举地转了志愿兵。
王三兵转了志愿兵,翠花一直不提结婚的事,有意考验他的真心啥样。到了这年春节,王三兵回家也憋不住了。见了面,就真挚地对翠花讲:我看咱俩把事办了得了,这样跑着太不方便。翠花故意说:有什么不方便,当初你说过不难为我的。说归说,两个人还是愉快地领了结婚证。就在他们忙着举办婚礼时,部队发电报让王三兵速归队。三兵急的不知怎么办好,翠花好言劝说道:证都领了,我还会跑啊。家里事你别管了,先回部队吧,别忘了给我写信。
王三兵回到部队,一呆就是半年。这年夏天,三兵心急火燎地要回去,足以是个印证。我估计三兵从部队快回来了,在一个星期天,就给妻子讲:咱去看一个老战友吧。妻子嫌天太热,我就用话“激”她:不光见我老战友,还有你一个特熟的人物。不去别后悔哟。妻子拿了顶太阳帽,往头上一戴,冲我不以为然地说:走就走,我不信天上还能掉下来个林妹妹。
出了县城,骑车用了有一个半小时,到王三兵他们村,已是中午了。一进家门,三兵他爹见是我,满脸喜气地说:俺三兵昨个回来,割了大半天麦子,和媳妇还在村头麦场上呢。我给你叫去。我和妻子说:骑车子快,我们自己去叫吧。
中午的太阳,毒地咬人。村里麦场上,麦垛一个挨一个,不见一个人影。我放声喊:王三兵—— 果真是在麦场上,三兵慌乱地从麦垛阴晾处跑出来。停了一会儿,翠花脸红红地露了一下头,秀发上还沾着麦草。我妻子见状,很快地跑了过去,有些惊奇地说:这不是翠花吗。噫,我当是哪特别的熟人哩,不过这还真有点特别呢。王三兵听了这话,睁着大眼,一时摸不着了头脑。
想到这里,我和王三兵、李志三人已走到团招待所门口。李志回头轻声说:你二位稍等一下,我去问在不在。三兵气粗粗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10
张处长哪也没去,一个人在房子里看材料。
李志抬手敲了一下门,又喊了声“报告”。没等张处长走过来,就推门进去,向张处长致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我和三兵就站在身后,未及说话,张处长已认了出来。
眼前的张处长,较过去有点发福。但一招一式,仍透出当年的英武洒脱,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亲切。张处长伸出有力的大手,边和我们握手边热情地说:是你们三个啊。快请坐,快请坐。咱们可是老战友啦。一席话,说得人心里热乎乎的。
王三兵有点激动,说话都变了腔:处长,您好。转业前真没想到又能见到老领导,我这心里,感觉兵当的太令人满足了。张处长听后,顿了顿说:年前,处里向军区移交转业志愿兵的档案,我留意看了看花名册。当看到老团队你们几个的名字,就想,能再见见当年接的兵娃娃该多好啊。
说到这里,张处长提高了声音:把你们接来,再把你们送走,我真有点不舍得。今年,咱们集团军转业志愿兵有七百多名,不小一支队伍啊。这支队伍里,有不少的都是部队建设中的骨干精兵。看到你们一个个将离开部队,我还真点心疼。张处长的话很感人,他又不失时机地说:当然啦,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。不过,你们走了也别忘了老部队啊,部队功劳簿里可记着你们的贡献哪。
接着,张处长又说:李志给我提了个建议,说往年志愿兵转业,都是独来独往,连个欢送会都没有。干了这么多年,就这样离开部队,总不是个滋味嘛。他们想开个欢送会,让走的同志体会到部队的深情厚谊,也让部队里的新同志听听老战友的心里话。这个建议提的好。这次抓正规化试点就加上这项内容。到时候,咱们老团长、现在的许副军长也要参加。我们一起欢送你们。
李志听后,有些振奋:非常感谢首长对我们的关心支持,我们一定要把试点工作抓好,抓出成效。张处长点了点头,语意深长地对我说:那篇《关于建立退伍转业军人人才交流市场的构想》文章是你写的吧,我在军区办的杂志上看到了。这个构想不错,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今天,搞活人才流通,不仅是地方的大胆改革,也给我们部队安置工作开辟了一个新天地。军区一位领导看了稿子,也很感兴趣,还打电话问我出自哪位高手呢。张处长继续说:这几年,志愿兵安置困难不小,问题也不少,我们都要理解地方工作的难处啊。接下来他不无关心地问:你们两个回去咋样,都联系到什么单位呀?
王三兵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,兴奋地说:原来我还为工作烦难。嘿,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。张处长很感受兴趣,鼓励道:三兵,说说看,你有什么好经验。
其实,能不动刀枪联系上工作,不全靠王三兵有门过硬技术,也算这老兄走了好运气。有一次,三兵在我们县汽车运输公司等着乘车,碰巧出发的车有了故障。乘客们吵闹起来,公司经理劝说都无足于事。王三兵见状,不动声色地去看了看,爬上车只用了一会工夫,就查到了故障原因,三下两下解决了问题。公司经理向他道谢,热情地一再问:老兄何处供职,我这里可缺你这样的人才啊。三兵一听乐了,就说:我是部队的老转,回来还没落实单位哩。公司经理喜上眉梢,迫不急待地问:就到我们这儿来吧,有什么要求请提出来。王三兵想了想,一本正经地说:我媳妇跟了我这几年,苦熬苦等的还没坐过我的车。等我上了班,让我媳妇带孩子免费坐车,在县城逛一圈,也风光风光,算没白嫁个当兵的。
王三兵讲完,张处长、李志和我听了,都禁不住笑出声来。这个王三兵,提了个啥条件哟。
11
昨晚上从张处长那里回来,心想,转业要走的人了,不用再去出操世,这次得睡个长长的懒觉。谁知一觉醒来,正好吹起床号,翻了个身,再也睡进不去了。
当兵养下的习惯,一时半拉是改不掉,还是起床吧。早上起来,拿定主意喊王三兵一块吃羊肉泡馍去。这羊肉泡馍是地方名吃,是用精制的高汤,加了滚烂的羊肉,把新烤的白面饼子,掰碎了往里一泡得名。吃时,还有一碟糖蒜、香菜、辣子酱,随你口味调。高官望族吃了不低身份,平民百姓吃了不叫浪费。主要是经济实惠,五元钱一大海碗,吃了让人胃口大开。
说起羊肉泡馍,王三兵还闹过一次大红脸。至今想起,我都有点忍俊不禁。
还是前年的“国庆节”。驻地公安部门,在节前要枪毙一批重刑犯,请部队出动几台大车。头天晚上,通知汽车排的司机不用吃早饭,地方统一安排去吃羊肉泡馍。王三兵事先不知道,第二天早早起来,把汽车收拾停当,感觉肚子有点饿了,就去炊事班一鼓作气吃了六个馒头。到了指定地点,负责的同志先安排每人一大海碗羊肉泡馍,说吃完后再出发。三兵见了这阵势,一股火发起来,怒声怒气地喊:吃羊肉泡馍也不先通知一声,我早上吃了六个馒头,现在吃肚皮外边啊。他的一通话,惹得四周的人不断窃窃私语。王三兵自觉失言,用劲拍了一下头,又乐哈哈地说:枪毙犯人的泡馍,就得放开吃,不能给这些坏怂们省着。一片人,都被他的话逗笑了。
我走到汽车排,还没开早饭。王三兵脸上粘着油泥,正爬在车底下给司机小张训话。我过去对三兵讲:得啦。小张放单都快一年了,你还摆啥老资格。走吧,我早上请你吃羊肉泡馍去。王三兵钻出来,冲我不客气地说:请的饭,不吃白不吃。又指着司机小张大声说:按我讲的,重来几遍。到时候我检查。
司机小张是王三兵带的第八个徒弟,也是最后一个。小张学开车是托了上面的关系,结业时技术都有点不过关。后来,分到王三兵这个班,有意让高师帮着带带。为这,三兵伤了不少脑筋。小张技术底子差,接受能力也不强,每次出车,都让三兵放心不下。
不过,王三兵前边带出的七个徒弟,个个都是说得起话的。他们当中两个当了干部,一个是师汽车连的副连长,一个是现在的汽车排长。还有两个转了志愿兵,一个给团长开小车,另外一个和他一样,在排里当班长。那个城镇兵,回家安排工作时,被县长看中,要去开了小轿车。余下的两个徒弟,一个去了深圳,一个去了海南,听说给老外开车,每月薪水都在两千元以上。王三兵说起他们,如数家珍,好象光荣就在自己头上。
话又说过来,王三兵带的徒弟,没一个怕他的,也没一个不佩服他的。佩服他,是那手“顶呱呱”的驾驶技术。不怕他,全怪三兵长了个把不住门的嘴巴。无事闲吹,不到一支烟工夫,啥事都能抖出来。说就我去他家那年夏天,他回到部队后和几个兵又吹热火了。王三兵笑模笑样地高谈:我和你们嫂子的爱情可够热烈的,不瞒同志们说,咱可是在大河里谈恋爱,太阳下睡洞房,不怕你们不信。说着还有意地看了大家一眼:这次我回家,前脚进后脚出,正赶上收麦子。有天中午,我和你们嫂子在麦场上见没人,攒了多年的劲都用到了亲热上。谁知正在火头上,你猜谁跑过来了,咱军务股我老乡小两口从城里找到这里。哎呀,把我紧张地手忙脚乱的,比第一次学开车都紧张。这些兵听到了乐处,就问:班长,亲热到什么火头上啊。三兵反应过来,横眉冷眼地吼:新兵蛋子,知道个啥,讲给你们也不懂。
那次三兵回去,翠花就有了身孕,是不是那天造成的后果,无法问津。但等翠花生了个黑胖小子,有次孩子发高烧,留下了后遗症,说不清话。三兵问我:孩子发烧留后遗症,不是当时在太阳下太热吧。记得我听了,骂王三兵一句:你真是个老粗。
12
早晨,羊肉泡馍馆里生意好极了。
我和王三兵走进去,里面已坐了许多人。我去买餐牌,让三兵随便找个地方。这时,听人堆里有人喊:到这边来,还有两个专坐。回头一看,是通信连的杜志武,和卫生队的赵多儿。他俩穿着便服,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到。
赵多儿和杜志武也是今年转业。我们是同年兵,一年转的志愿兵。王三兵已走了过去,大家见面亲热的不得了。也难怪,在一个团队里搅活了十几年,过几天就要分手了,以后天各一方,见次面恐怕不容易。
杜志武在通信连搞无线,一直当台长。人长得精精瘦瘦,象个麻杆。但对收发报很有一套。转志愿兵那一年,师里举办通信兵精武大赛,杜志武一人拿了两项第一。不但立了二等功,师里还特别关照,杜志武必须转志愿兵,要作为专业骨干长期留队服役。
赵多儿恰恰相反,是个矮胖墩,说话做事,从来都是慢条细理的。赵多儿在团卫生队,是个老卫生员。他转志愿兵时,可没少费劲。当时,团里没报赵多儿,想动员他退伍。可赵多儿说什么也不走,还找到团领导哭了一通。说:我家在甘肃是最穷的地方,穷得天下闻名。知道我为啥叫多儿吗,就因弟兄多,家里养不起,才叫了个这名。团里不好做工作,把情况报到师里,后来争取了个候补名额,总算转了志愿兵。这几年,赵多儿一直摸索着学针灸,还真悟出了不少道道。驻地群众听说了,一些杂难病患者前来求医。赵多儿就凭了根银针,医治好了十几位病人,有的将感谢信送到了团里。团里看是件好事,就评赵多儿当了“学雷锋先进个人”,军里还通报表彰了呢。
我们几个落下坐,羊肉泡馍似乎无关紧要,大家最关心的是每人回地方工作的问题,都互相打探着好消息。
杜志武胸有成竹地讲:我是借了政策大气候的光。不费劲,不费心,还能进个好单位,好系统。我说:别卖关子了,给哥几个谈谈啥情况。杜志武有板有眼地接着讲:我们那里有个规定,凡在部队立过二等功的,由省统一安置。说奖励在部队做了贡献的军人,这是优惠政策。我问了一下,象我这情况,能分到啥地方,知情人告诉我,八成要进邮电系统。怎么样,不错吧。
王三兵听了不以为然,极富表现力地说:咱比你也不差,人家可是请我到单位去,还问我有啥要求哩。接着就把他段经历,又不漏点滴地全盘抖了出来。王三兵象是进了国务院,那份自豪之情,把我们几个逗乐了。
接着谈的是赵多儿。看来,他情况不怎么理想。赵多儿仍慢悠悠地说:咱们县是西部贫困地区,不能与其它地方比。我在县城街道上,见挂的横幅标语还是,力争二000年解决温饱问题。能比吗?人家现在都小康了。说到伤感处,赵多儿放低了声音:我联系了几个单位,都不行。进医院又不够条件,说得有职称。你们说,志愿兵是个啥职称。问了几家工厂,大多数都是亏损企业,富余人员还没地方搁呢。赵多儿停了一下,又说:我想了,回去后单位不行就干个体。把转业费攒上,去进修进修,到时看能不能开个针灸诊所,边干边看吧。
最后,都想听听我的特别喜讯。我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说:实在没啥好谈的。他们不信,说你发表那么多文章,捧出来还不争着要啊。我心里明白,能进行政单位的是干部。我将自己的情况整理出来,有两个不错的单位想接收,但还苦于没指标。说是在争取指标,你想争取是什么概念哪。
这时,羊肉泡馍端上来。我就解嘲地说:来来,在有限的时间里,再多吃一次这名吃吧。王三兵看来是饿急了,边吃边喊:给咱再加一个馍。
13
走出羊肉泡馍馆,我们几个的情绪高起来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谈论怎样办转业手续,估算能领多少转业费。
杜志武很有分寸地说:我问了一下,咱们的转业费,什么都加上也就是五千元。今年是都到齐才办理手续,听说还要开欢送会。现在,只差吕正一个人没回来了。
我们边说边走。这时,一辆出租车从后面驶过来,“吱——”的一声停到部队大门口。接着,车门一口,从里面跳下一位西装革履,戴着墨镜的男士。大家看呆了,这不是吕正吗?才离开几个月,这小子竟是港人派头了。
吕正付了钱,与司机礼貌地招了招手,动作十分老道。尔后,将墨镜一摘,笑着冲我们打招呼。王三兵的高嗓门率先亮起来:这不是吕正啊。我还当是个真洋人哩。原来是冒牌的假洋鬼子。我们几个听了,都笑着迎上去说话。
我说:吕正,你这是衣锦归队,满目生辉啊。我们几个全是为等你一个,要不全办完手续开溜了。吕正给每人发了一支“三五”牌香烟,嘻嘻哈哈地说: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为表示对诸位的歉意,我请大家的客。这样好吧。杜志武插话道:抽你的洋烟,别把我们拉到资本主义的道上,咱们可是正牌的人民子弟兵。吕正被说逗了:哪里哪里,咱们要走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康庄大道。
吕正在部队,干的是炊事员。他是四川人,当兵前就在一家川菜馆当厨师。到部队后,没多久就调到了炊事班。吕正的川菜做得很有两下子,可谓色香味俱全。我们入伍后第一个“八一”建军节,当时的许团长到他们连会餐,许团长在餐桌上吃了一会,站起来就往炊事班走。连队干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跟着过去,见许团长指着吕正问:这菜全是你做的吗?还是新兵的吕正,紧张的有点昏了头,把粘满油的手往脸上一抹,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。许团长看是个新兵,就笑了:小伙子,菜做得挺好。叫什么名字?连队干部明白过来,枪着回答:叫吕正。
那年“八一”节后,吕正就被调到团小灶当了炊事员。这一干就是十几年,从未挪过地方,是个名符其实的“老炊”。
我们说笑着,吕正从随带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,很神秘地说:你们猜,我带了样啥东西?言毕,从小方盒里拿出一些名片,给每人送了一张。接着,吕正很骄傲地讲起来:还记得我那个小老乡刘占荣吧,就是我带的那个徒弟,这是他的名片。现在,是一家酒店的大经理了。真是猫有猫道,鼠有鼠道,咱刘占荣还真混出了个人道。
提起刘占荣,我们几个都清楚。刘占荣比我们兵龄晚三年,和吕正是一个地区的。这小伙子长得精明能干,也想在部队学点技术,留在部队里。吕正看是老乡,人又很聪明,便找了管理股长求请,把刘占荣调到了手下。到了刘占荣要转志愿兵那年,吕正听说不是炊事班长不好转,那年也是“八一”节前,就动员吕正下连当了炊事班长。到了连队,刘占荣很想造点影响,便在“八一”节会餐上动点子。当时,天气反常的热,连队的冰箱出了问题。刘占荣怕连队杀的猪肉会变质,就把肉全给煮了。为防止蚊蝇叮咬,刘占荣别出心裁又把肉放到了一口大缸里,上面还用沙窗封了口。结果,这肉在缸里闷出了问题。会餐时,全连百十号人,躺到了一大半。后来,化验是吃猪肉中的毒。虽然经枪救也没造成什么恶果,刘占荣还是背了行政记大过处分,年底被安排退伍了。
听吕正讲:就是这个刘占荣,现在当了一家酒楼的经理。如实讲,还是因当地经济发展有了用武之地。吕正家乡处于三峡工程腹地,这几年大规模地开发经济建设,服务业得到了迅猛发展。吕正回去联系工作时,正好遇到了刘占荣。刘占荣见是部队的老班长,在自己酒楼里摆了一桌很上档次的宴席,说是给老班长接风。完后,对吕正说:哪里也别去了,就来我这里干得了。年薪给两万,到时再发奖金。这几个月,吕正没去联系工作,就在刘占荣的酒楼做头号厨师。来部队前,刘占荣给吕正一个五位数,说到部队代他请请老战友。
吕正讲清原委,王三兵冷不丁冒出一句:这事,还真他妈邪门了。
14
我们五个到齐后,最心急办手续的是王三兵。
吕正到部队的第二天,王三兵一大早来找我,不管三七二十一,进门就喊:我可是心急了。谁不愿在欢送会上风光风光,可咱那儿子还等着回去治病哩。走走,咱俩得找找李志,先把手续办了,会开完赶快出发。
王三兵前脚进门,话还没说完,李志后脚就跟了进来。
王三兵话到了嘴边,也就只顾往下说:股长大人,给老乡行个方便,先把手续办了吧。李志打诨道:我的三兵老兄啊,这和翠花嫂子才分开几天哪。怎么,又憋不住啦,还是放心不下啊。三兵听不进去了:去去去,说正经的,说正经的,现在可没闲工夫。
李志就此打住,说:我就知道你心急着办手续。一大早去通知,连你个人影都没摸着,估计是跑这里了。停了一下,又说:军务上的手续,我从师里都办好了,上午去领就行了。下午,到军需财务上办结账手续。明天,许副军长带人来考核正规化试点,后天开欢送会。一完,你老兄就可开步走了。
王三兵听后,又乐哈哈起来:我说李志就是李志,办事就得拿出这个利落劲。李志无心斗嘴,一本正经地说:你可记清了,过时候别怪找不到我人。现在可是一个人顶三个人忙。说完,连个招呼都没打,就“噔噔噔”地走了。
上午,等真的把手续办了,心里倒有种说不出的离别滋味。最沉不住气的是王三兵,说话不分个粗细:我操,这手续一办还真得要走啊。我心里他娘的咋乱蹦乱跳哩。我们几个都没接他的话茬,心想要不就叫“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”哩。
下午,去财务上办手续比较慢,要算转业费,忙着领款结账。给我们办手续的是唐助理。他是司务长转干,本来和我们是同年的志愿兵,现调在团后勤处。唐助理边算账边热情地说:我去领款时,银行里的小姐递我的全是五十元面额的钱。我对她说,今天要一百元的伟人头,还得是新的。问我为啥,送老战友解甲归田呗。这心情,小姐的不懂。我们听了,都很感激:还是唐助理替咱老转想得周到。
唐助理也不理会,结完最后一个人的账,站起来对我们几位说:五点半都去大门口,今天我请大家吃晚饭。谁不到场揪过来,可别怪咱罚酒不客气。说完,还拉了王三兵一把:你把弟兄们看好,一个也不许开溜。
唐助理这样安排,我们几个心里都明白。转志愿兵那年,我们六个算是竞技场的对手,谁不了解谁啊。这不,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,要不是后来志愿兵兴转干,今天唐助理和我们一个样,都得“向后转走”。但话不能那样说。
说起唐助理转干,到如今我还有点谜团。那年,师给团里分了两个司务长转干指标。作为特殊情况,团领导给师里一再讲情,给我下了个空头司务长命令。想占个指标,上报我转干。当时,将我报的第一,还报了一个就是现在的唐助理。师研究后,报到军里,结果只批了唐助理一个。是什么原因没批,上面没讲,不过团里浪费了一个转干指标 。
想到这里,我真有点感慨。当初,转志愿兵时,争来争去。后来,有了转干指标也免不了争来争去。这到头要分手了,啥都感到无所谓的好笑。缠绕在心的,只有难舍难分的战友情谊啊。
15
唐助理请我们吃晚饭,就在部队门口旁的一家川菜馆。
今天大家情致特别高,唐助理十分慷慨。喊服务员拿来菜谱,请每人点两个喜欢的菜。唐助理好象怕谁有顾虑,一边谦让一边解释:大家放心,这顿饭钱我个人掏包,绝不会拿到股里报销。要不,咋叫体现战友情呢。快快,别浪费时间。点菜完毕,等酒菜端上来,大家反而楞住没话说了。王三兵反宾为主,端起酒杯,说道:唐助理给咱送行,先干三杯。话音一响,酒桌上热闹起来。
唐助理提了提精神,开始轮流敬酒。王三兵一连端了四杯,喝得满脸酒气,连称好酒好酒。借了酒力又说:现在有种高压氧能治我儿子的病,一个疗程不就一千元吗。咱不担心工作,把转业费搭上,去省城给儿子治几个疗程。然后,再领媳妇逛逛那省城的大商场。嘿,痛痛快快再去上班。好,再续两杯,凑个六六大顺。
大家酒兴上来,思想轻松多了。赵多儿似乎变了一个人,很豪爽地干了三杯酒。杜志武建议:别的酒桌卡拉OK呢,咱要不来个现场MTV。吕正来了劲头,说:做了这么多年饭菜,咱哥们不一定品过我手艺。这酒店老板我熟识,一会动手来个“霸王别姬”怎么样。
这时,唐助理端起酒杯走向我,用低沉地声音说:请喝我一杯道谦酒。我有点意外,听他说下去:那年转干,我怕出现意外,竞争不过你。就写信给军里,讲了你的情况。其实,军里知道你的情况后,本想不查一块转了。但见了我的信,为避免影响就没批。这话窝在我心里这么多年,一直都没胆量说出来,也不好意思告诉你。说着,唐助理有点激动:老战友了,请喝我一杯歉意酒吧。
王三兵酒兴正浓,不经意打断了唐助理的话:人都要走球了,还提哪干啥。来来来,喝了不就得啦。我就真诚地说:来,咱喝杯同心酒,请唐助理唱首送行歌。好不好?大家酒杯一放,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。
唐助理唱的是电影插曲《驼铃》,唱的很动情:送战友,踏征程,默默无语两眼泪,耳边响起驼铃声——歌声悠扬,酒店里的顾客都投来震动的目光,刚才有人还在唱的卡啦OK,不知啥时已停了下来。
一曲唱完,赵多儿很激昂地说:再来首大合唱吧。就唱《当兵的历史》。杜志武反对道:那是兵娃娃唱的歌,现在谁还是十八岁、十九岁啊。我说:咱们唱首《战友之歌》吧。王三兵双手高举:就来这首大合唱。
吕正带头:来,先唱《战友之歌》,等会再《霸王别姬》。于是,饭店里响了更加激越地男声合唱:战友战友,亲如兄弟,你来自边疆,我来自内地,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——
16
我们几个酒足饭饱,分头回到了住处。
我走进自己的宿舍里,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子。心想,该带回去的东西都带回去了,需要邮寄的东西也寄完了。现在,宿舍里只剩下还用着的军用被褥。后天,开完欢送会便人去房空了。
正思谋着,一阵急促地脚步跑过来,有人喊我:快去吧,王三兵出事了。我听是股里小胡在喊,声音火烧眉毛似的。我没顾多想,就往外跑,果真不假。小胡说李股长让过来叫我,他已先去出事现场了。
我跑到汽车排时,几个人已抬王三兵去了卫生队。只有司机小张傻楞着蹲在路边,我问他情况,小张活语里夹着哭音。原来,王三兵在外面吃完饭后,带着几分酒意赶回汽车排,班里小张说明天许副军长来检查考核,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。三兵就问:那次说的刹车管问题,都检修好了没有?小张如实说:我修了两遍,估计不会出啥事吧。王三兵看他没把握的样子,就让小张把车开出来试试。
车库是一排窑洞,就在一个斜坡上。试车要开到下面的操场,王三兵就站在往下走的斜路旁。小张将大车开过来,听王三兵喊:下坡时试试刹车灵不灵。谁知刹车管真的出了故障,大车不听使唤,直向下驶来。王三兵躲闪不及,只喊了声“停——”就被大车厢撞到血泊里。小张看出了事,急踩油门,车才停住。跑过去一看,王三兵的大脑袋上全是鲜血,不声不响躺倒在路边。
看着小张那个吓呆的样子,我忍不住骂了句:关系兵害死人。王三兵白带你这个混头徒弟。我不顾多说,低头见路边一摊血,在月色下发着乌光,心里冷的怕人。
跑到卫生队,急救室进进出出挤满了人。还没走进去,听到李志地嘶喊声:三兵,你醒醒啊。接着是卫生队队长牙缝里挤出的话:颅脑严重损伤,失血过多,加上喝了酒。没救了。李志喊声变成了悲音。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昏了头。分开围观的人,就往前扑。王三兵还有点酒气的尸体,已开始僵硬。只见三兵那顶拣起的军帽放在一边,端端正正的军徽上粘着血滴,在灯光下闪耀着金辉。
早赶来的赵多儿,守护在病床边,吃力地地拦住我。嘴里带着哭腔:转业手续都办了,还操这么多心。王三兵你想个啥啊。没等靠近前,外边有人说:团长来了。人们自动闪开,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淌了下来。
团长是和集团军张处长一起来的,随行的还有团参谋长。看后,张处长少有的失态,大声说:李志,你给我查清肇者,要从严处理。说完,自顾气呼呼地走了。
过了一会,团参谋长又跑步过来,让李志和我到张处长那里去,说有重要事情。这时,卫生队长已领人过来,要送王三兵进太间。
17
团招待所里,灯火通明,气氛有点紧张。
张处长在房子里来回踱着步子。团长,还有后面赶来的团政委,都严肃地坐在沙发上。团参谋长领我俩进去,听张处长仍有些怒气地说:查一查,谁让这个兵学开的车。本来就不行嘛,为什么还放在汽车排?王三兵多好一个兵啊,在部队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,就这,一条人命没了。怎么向他的家人交代。说完,见我们走进来,指了指,示意都坐下。然后,用征求的眼光,看了看团长、政委,说:事情发生了,现在不是追查责任的时候。明天,许副军长就到,正规化考查验收按计划进行。这事,我先向副军长汇报汇报。王三兵的事尽量保密,不要在部队扩散。另外,把那个兵也看起来,不要再出了什么乱子。
张处长讲到这里,转向李志和我:王三兵是你们老乡,先想办法尽快与他家人取得联系,争取明天就动身来部队。大后天,人一到就将三兵的尸体火化掉,放时间长了不行。其它事的处理,等请示了副军长再决定。说完,问几位团领导:你们还有什么意见。团长、政委,还有参谋长都认真地点了一下头,说:就这样吧。我们分头赶快去准备。
政委站起来,想了想说:李志,给三兵家寄路费来不及了,先让他们想想办法,别误事。我听后对李志说:试点那摊子事还需要你忙。再说,三兵妻子翠花一次也没来过部队,又住在乡下,没办法联系的。这样吧,我去给我妻子学校通个电话,让我妻子陪翠花尽快来队,别的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。
团长、张处长都站起来,政委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,说:谢谢了,给你家人添麻烦了。
我和妻子她们学校挂通电话,是晚上的九点多。接电话的是我县中学的老校长,我心里太急,在电话里说:我找我家属。校长没听清楚,反声问:你是谁?我说:我是她爱人。接着,就把发生的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说。老校长就问:是不是那个找过你的大个子兵啊。我说:就是。拜托想想法子,尽快通知到他家里。老校长是个爱动感情的人,提高嗓音对我说:放心吧,我争取明天就让她们上路。好啦,我这就去了。
打完电话,等回到宿舍里,我的身体都快瘫了,感觉眼前发生的事都不是真的。王三兵的影子,就在我眼前荡来荡去,还是那样生动,亲切。
18
许副军长经过两天的检查验收,对团正规化试点工作十分满意,给予了很高的评价。但听了张处长的报告,了解到王三兵的死亡,心情十分不快。对处理这事极为关注,专门做了指示。
两天后的下午四点多钟,我眼巴巴的候在县汽车站。等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有一辆客车驶进来。翠花在我妻子的陪同下,带着她那说不清话的宝贝儿子,风尘尘仆仆地下了车。我感觉翠花还没弄清楚发生的事,不由分说,抢过三兵的儿子,去喊出租车。翠花神色疲惫,有些不安,不停地追问:三兵哩?他咋没来接俺。我没接她的话,只顾说:快上车,咱先回营区。
来车站前,李志过来找我商定:翠花来队就住在他家,住招待所人来人往不方便。在这里,有什么事我们也好劝解。本来,李志的妻子艾芳准备回师里,发生了这件事,就给科长打了电话,要求多留几天。她说:我没见过翠花,但作为女人,真替她揪心。
我领她们进了部队大院,已知道真象的妻子,不时暗暗去看翠花。翠花是初次来队,原来想来家里脱不了身,加上经济紧张,几次都未能成行。现在,抱着孩子,对部队十分新奇。孩子三岁了,见了穿军装的,便用含糊不清的童音,不知乱喊些啥,小手一摇一摇地向前抓。翠花就对孩子说:等会就见到你爸了。我听了心里酸酸的,翠花真是苦命人啊。
到了李志家里,艾芳一人将饭菜都准备好了。除翠花外,我们心里都明白。艾芳抱了三兵的孩子喂饭,劝翠花多吃些别客气。翠花好象预感到了什么,吃饭的脸色很难看。
刚吃完饭,我妻子正帮着收拾。李志推门进来,同翠花打过招呼,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:翠花不知道吧。我说:我妻子还没有告诉她真象。李志说:许副军长、张处长和团领导,现都在招待所,请翠花过去,把事情谈一谈。最好将王三兵的尸体,今晚就送去火化了。等会,咱们陪翠花去看王三兵。我想了想:先见过领导再说吧。就走过去对妻子讲:我们陪翠花到招待所去一下,你先回我宿舍休息吧。艾芳快言快语:就在这里睡会吧。你房子不用说,忙乱的不象样子了。
我和李志叫了翠花去招待所,三兵的孩子哭闹着不和艾芳在家。翠花紧紧抱了孩子,一路上神情有些慌乱。走进招待所,许副军人、张处长和团里的领导,正在接待室轻声交谈,气氛有点沉闷。
李志望了翠花一眼,把在座的领导一一作了介绍。翠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,脸色蜡黄,吃力地说:你们都是三兵的领导,俺是她媳妇,有啥事直说吧。别让俺闷在鼓里。孩子在翠花怀里吃惊地乱动,想挣脱往下跑,翠花心烦地扭了一下,孩子不明不白地哭泣起来。
张处长用眼望了一下团参谋长,很难启齿。停了一下,团参谋长用低沉的声音,委婉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。翠花边听边落泪,慢慢地发出了啜泣声。孩子听到妈的哭声,更加起劲地哭叫起来。翠花悲戚戚地对孩子说:好孩子,别哭了。一会咱们去看你爸去。
许副军长冲动地站起来,将军双缤的白发一动一动的,十分威严。他声音激昂地说:王三兵是位很好的战士。当兵十几年来,在普通的岗位上,默默无闻的为部队奉献着。在我们这支队伍里,正是有了无数个象王三兵这样的好战士,才捍卫了我们强大的国防,保护了人民的安宁。这是我们伟大民族值得骄傲的优秀儿女,也是我们祖国能够走向昌盛的保证啊。接着说:王三兵是个已经批准转业,而且办了离队手续的转业军人。但他心系军营,情连部队,在最后的岗位上,谱写了一名军人可歌可泣的壮丽人生。对这件事,部队要认真处理,不能伤了我们那些吃苦受累的军属的心啊。说完,对翠花讲:你们母子一定要节哀。有啥难处请讲出来,部队能解决的要尽力解决。
张处长接过话说:对于王三兵发生这件事,许副军长非常重视。要求我们以高度的政治觉悟和阶级感情处理好这件事,特别是要求认真处理好三兵母子的生活安顿问题。王三兵办了转业手续,但还没有离开我们部队。他是为了部队建设而死的,说明了一个军人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怀,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。许副军长指示,王三兵要按因公牺牲的特殊情况,给予特别的优质照顾。
说到这里,张处长对几位团领导讲:汽车排司机小张发生这件事,反映出我们工作中的不正之风和官僚主义,已经严重危害到了部队基层建设。我们要引起反思,不能草率处理,了之大吉。要在全团开展一次教育整顿,大力弘扬王三兵这种奉献到底的革命精神。要结合这次正规化试点,把我们团队建设推向一个新台阶。
翠花似乎没在听,末了,木讷讷地说:请部队首长,让我带孩子去看看三兵吧。团长望了望许副军长,对参谋长说:你留下来,具体安排三兵的火化问题。李志带她们母子去卫生队看看吧。
走出招待所,我要抱三兵的孩子,翠花执意自己抱。李志走在前面,步履沉重,再也没有往日的快捷。翠花单薄的身体,轻飘飘地向前晃动着,我真担心不经意的风会把她吹倒。
19
王三兵的尸体安放在卫生队,一个临时设的太平间里。灵床周围,摆放着几个花圈,花圈上精制的白花,被推门进来的风一吹,“嗽嗽”发响,好象要诉说什么。
翠花抱着孩子,悲泣声化为哭诉声:三兵,我和孩子看你来了,你咋说走就走啊。你不是说办完手续,早点回去上给孩子治病吗?你不是说领俺去逛大商场吗?你走的这么快,连句话都没留,我和孩子指望个啥啊。
我和李志站在两边,被翠花哭诉得鼻子发酸,泪盈双目。为我们的同乡战友,也为当年校花的人生境遇。我俩不停地劝说翠花离开太平间,翠花紧抱着孩子,久久不恳离去。
过了一会儿,团参谋长带人来,要抬三兵的尸体上车,拉去火化。翠花抱着孩子,紧随其后,大放悲声。我和李志去拦,孩子在翠花的怀抱里,睁着惊恐的眸子,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哭喊声:爸爸——孩子喊声响亮,童音嘶哑。
翠花被孩子的哭喊声震醒,极力控制着感情的悲伤,冷静地停住了脚步。我和李志也被孩子的喊声惊住了,是孩子想挽留不幸离去的爸爸,还是在呼唤一种生命的父爱?还是上苍有眼,打开了孩子的心窍,用孩子的哭声,去安慰我们的三兵安息九泉?
遵照团领导的指示,我和李志还是将翠花母子安顿到了团招待所。返回即将告别的单身宿舍,妻子从李志家已回来了,还没睡,一个人痴痴地想心事。
妻子说:那天,接了我电话,校长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。特别安排调整了课程。第二天,校长又早早地驱车跑了几十里路,拉来翠花母子,一直把我们送到车站上了车。
当年,我和妻子,还有翠花,都在县中学读书。现在的校长,就是我们的任课老师。后来,毕业返校任教的妻子,曾悄悄地对我讲:见了过去的老师,好象自己还是个学生。老校长办理这件事,可想是饱含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啊。
听着妻子轻轻的话语,我一直打不起精神来。翠花对这次来队,起初就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在旅途中,一再问我妻子是不是三兵出了什么事。我妻子总是开导:三兵的技术谁不知道,会出事吗。翠花就讲:我就怕出事。三兵去部队办手续时,是我选定初六的日子。人们不是说三六九往外走,六六不是大顺嘛。我妻子听后,心里潮的想哭。
妻子说到这里,见我没思听进去,就转了话题。说:你的工作定下来了。来前,去找过的程局长打电话,问你什么时候办完手续,等你早点回去上班哪。他们单位是垂直系统,本来没有进人指标,是局里将你的情况专门打了报告,省上作为特殊情况批的指标。
听到这个喜讯,我脑子里仍是一纸空白。妻子又问:三兵的事啥时能处理完呢,会怎样处理呢。我说:会尽快处理的。对王三兵的后事安排,团里会好好照顾的。
说话间,我看了看表,已是晚上十二点了,就催妻子休息。躺下后,我很长时间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20
团里的欢送会,按计划如期进行。
会场设在军人俱乐部大礼堂。说是欢送会,因出了王三兵这件事,也算团里召开一次军人教育整顿大会。
许副军长因有急事,上午返回集团军去了。张处长按照副军长的指示,留下来专门参加这次会议,其他团领导全坐在主席台上。
最后,入场的是我们五名转业即将离队的志愿兵。王三兵是妻子翠花抱了骨灰盒到场的,骨灰盒上王三兵的放大照片,仍不失一位豪迈的军人,仿佛还在我们中间。我们一踏进会场,就被雷鸣般地掌声包围了。在这军人特有的热情中,我们依此走上了主席台。
这天早上,我带妻子早早赶到招待所,李志和艾芳都在这里。说刚才许副军长临行前,特来看过翠花母子。
翠花的眼睛红肿,但冷静了许多。三兵的宝贝儿子在太平间喊出了话,一夜间有了奇妙变化。现在,能哇哇的模仿说话了,艾芳正逗着孩子说话玩。翠花讲:给团首长说说,三兵反正也去了。对那个唐助理,还有司机小张别再处理了。活人多不容易。再说,唐助理请他们几个喝酒,是出于一片真情啊。小张还年轻,技术没学好,三兵当班长的也有责任,谁会想有这档子事啊。
我和妻子落座后,翠花又转过脸说:咱们是老同学了。我想让李志帮着把事快办利索,早点回去。家里还不知道出啥事了哩。也不要部队派人来送了。反正有你们两个哩,还是劳累老同学吧。
这时,吕正、杜志武和赵多儿走进来,每人提了一包孩子吃的食品。我向翠花一一作了介绍,翠花很过意不去,一再向他们几个道谢。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,尽量避开王三兵这件事。
在这种情景下,我们都拿不出更合适的话,去安慰十分憔悴的翠花。末了,还是李志打破了这沉闷的空气,说:上午我去和团领导汇报一下,争取把一些转交地方的手续办完。你们几个一起参加欢送会吧。翠花把孩子交给艾芳带着,团领导安排,请你也参加。
我心里想着早上的事,又望了一眼翠花。翠花坐姿安祥,温存地端详着骨灰盒上的王三兵,眼光里是不尽的爱意。
欢送会由团参谋长主持。听团长交待,开会前先唱首歌吧。参谋长向李志挥了挥手,让过来指挥全团唱歌。李志站在主席台前,回头望了望张处长和团领导,指挥唱起了《我是一个兵》。歌声响起,主席台上的人全站了起来,李志有力地打着拍子。于是,台上台下,交汇出一曲充满豪情的壮歌:我是一个兵,来自老百姓,打败了日本侵略者,消灭了蒋匪军;我是一个兵,爱国爱人民——
21
欢送会的第二天,在翠花的一再要求下,我们启程返乡了。
这天,张处长要回集团军,和我们是同路。团里破例,派出一号车去送站。两台车一前一后,爬行在高原的山道上。
团里派李志带车,坐在前座上。翠花坐在后面,怀里抱着王三兵的骨灰盒。妻子搂着三兵的儿子,和我挨着坐在一起。一号车司机是王三兵带的徒弟,特意在车里插了几技松枝,寄托着不尽的哀思。翠花头上,不知啥时很细心地别上一朵纸做的小白花。车内鸦雀无声,只有单调的发动机声响。
十天前,我和王三兵乘车行驶在这条小道上的情景,还十分清晰。现在,太阳爬过了高高的山顶,金灿灿的光辉照得大地暖洋洋的。春天里的最后一丝寒气,已被驱尽。高原秃岭上,不知何时钻出了几点新绿,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可爱。
小车在高原上,爬出了山腰,又驶上了山顶。就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,我和我的同乡战友王三兵,离开了生活了十三年的绿色军营。